超越可雇佣性的学习
两个世纪以来,对"为什么要学这个"的诚实回答是"因为有人会为你懂它而付钱"。当这个回答死去,教育要么重新发现它更古老的目的,要么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过目的。
过去由工资来回答的那个问题
某个星期二的傍晚,在一间闻得到粉笔与雨水气味的教室里,一位五十三岁的前物流经理正在学读希腊文。永远不会有人为此付她钱。她的生计并不倚赖它;无论她会不会变位动词,红利照样到账;课程结束时也没有雇主揣着薪水与头衔等在那里。放在二十年前,她出现在那间教室里是需要一个借口的:一次职业转向,一纸证书,一套关于可迁移技能的说辞。如今她不需要任何借口。她在那里,是因为希罗多德在那里,是因为她已经断定,一段从未与他相遇的人生,比一段与他相遇过的人生要小。本章必须回答的问题是:能否建成这样一个社会,在其中她的理由不是一种怪癖,而是常态;以及国家对此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工业时代的那套安排,给教育指派了一个它从未挑选过的主人。学校教雇佣所要求的东西;大学把年轻人分拣进各种职业;仍在坚持学习的成年人,只能在一个已经吞掉她最好那份注意力的工作周的边角上学。这并不是一场阴谋。这是一种经济借由它的机构在说话:当一个家户的生存悬于工资,而工资悬于技能,学习便成了技能的获取,而课程表上任何拿不出市场价值的东西,都必须在每一个预算周期里为自己的性命求情。人文学科学会了大谈"批判性思维技能"。音乐学会了大谈数学分数。文明中最古老的活动,学会了用它最年轻的活动的词汇来为自己辩护。
第一本书所描述的那道断裂,即机器劳动切断了人的劳动与生产之间的古老联系,瓦解了这位主人的权威,正如它的开篇一章在经济的语域中所论证的。当机器承担了大部分生产,作为职业准备的教育便失去了它的对象。一个继续把学校当作通往雇佣之前厅来经营的社会,经营的将是一间通往已不复存在之房间的前厅。必得有别的什么搬进那个腾空的中心,而真实的危险是,搬进来的将什么也不是:学校沦为托儿,文凭沦为仪式,学习沦为诸多消遣中的一种。Axiacracy 的回答是:教育从来就与雇佣无关;雇佣只是一座古老得多的房子里一位租住了两个世纪的房客。教育究竟为了什么,它在雅典、在儒门书院里曾经为了什么,以及它能够重新为了什么,答案是塑造:对人的能力、判断力与所继承之遗产的有意培育。
教育轴测度什么,又拒绝测度什么
Axiacracy 并不把这件事留给辞令。教育是 Æ-向量十条价值轴之一,它与经济轴并列,而不居于其下。一个变得更富、其人民的能力却停滞不前的社会,在这件器具上是明显地失败着的;一个人民正在学习的社会,则是明显地成功着的,无论劳动市场如何看待他们所学的东西。这条轴读取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值得精确地说出来。
它读取能力:不是持有的证书,而是人们实际做得到的事情,即定量地推理、清楚地写作、修理、建造、论辩、判断。这一分别之所以要紧,是因为教育轴带着它自己被指定的反价值,而第一项就是文凭膨胀:证明力越来越弱的纸片的增殖,名义尺度的上升掩盖着实际尺度的下降。第二项是去技能化,即一个人口曾经持有的能力的悄然萎缩,无论是为方便而拱手让出的,还是被机器剥去的,那些机器在还没有人问过这项技能是否也具有塑造之力时,就已使它变得不再必要。一部只数文凭的传感器会为这两种病症都送上祝福。这条轴正是针对它们而定义的。
它读取塑造:年轻人,以及不再年轻的人,是否正被塑造成有能力判断、选择并自治的人。它还读取传承:一个文明所知道的与所造就的,是否确实在世代之间传递,抑或在传递中日渐稀薄。
同样重要的是这条轴拒绝测度什么。它不给灵魂打分。它不给人排名。传感器是聚合的、统计性的:它读取群体、地区与分布,即能力如何散布在一个人口之中、在哪里正在变薄、哪些群体被隔绝在外,而绝不读取任何个人之陶冶的登记册。不存在带着教育分数的公民,不存在写着这个人塑造良好、那个人塑造不良的账目条目。理由是学说性的,而不仅是审慎上的。个体价值是主观的;在一段具体的人生里塑造意味着什么,是一项国家既没有资格作出、也没有器具去诚实作出的判断。它能够诚实测度的是效果与条件:各种识读能力、可及性、参与度、群体可观察的能力。基数性存在于那些效果之中。政治共同体相对于它所关心的其余一切,究竟有多在乎它们,则存在于权重投票之中,而在这两者之间,没有谁会假装自己计量过一个心灵的内在价值。
一条由时间与可及性构成的底线
亚里士多德用来指称自由的理智生活之条件的那个词是 schole,即强意义上的闲暇: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不被必需性占据的时间,在其中那些本身就值得去做的活动才成为可能。他把它配给了一个蓄奴的少数群体,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总得有人去生产,而他从这份稀缺中得出了一个现代世界始终摆脱不掉的结论:被塑造过的人生只属于少数人。那道断裂瓦解了这个前提。当自动化承担了生产,从前需要一个奴仆阶层才能供养的闲暇,如今只需要一项分配上的决定,而第一本书已经描述了这项决定:非劳而获的租金被捕获归入公地,一份普遍的红利与一条真实能力底线铺在每一位公民之下。本章只需要它在教育上的那副面孔。
这副面孔有两重。底线保证可及性:教育是一项普遍的、不问阶层的保证,绝不作家计审查,孔子"有教无类"的规矩被写进了宪制法律。而底线也保证了使可及性真正有意义的物质条件:一个生计有保障的人,拥有工业时代的学习者从未可靠地拥有过的东西,即终其一生去学习的时间与身份地位。傍晚学希腊文的那位学生,不是这个体系勉强容忍的一个异数;她就是这个体系在运转。学习不再被前置压缩进青年的那二十年,而成为它本就该是的样子:一段人生的一个维度,而不是其中的一个阶段。
孔子给出的不只是规矩,还有次序。有人问,对一个已经人口众多且富庶的民族还应当再加上什么,他答道:教之。先是物质底线,然后才是教育底线,教育是给付的完成,而绝不是给付的替代。一个向朝不保夕之人提供课程的国家,是在表演教育,而不是在提供教育。而在他这条规矩之下,还躺着整套架构所依托的那个前提:"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在能力上的分歧,绝大部分是被造就出来的,由不平等的陶冶、不平等的可及性、不平等的时间所造就,而不是天生给定的。因此,一条使通往塑造之路的可及性趋于平等的底线,并不是感情用事的拉平;它矫正的是一件人为的产物。当这件人为产物被矫正之后,人们成为什么样子,则一如其所应然,仍旧极不相同,并且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
在工资的彼岸重新寻回的传统
这一切都不是发明。这是寻回。无论东方西方,古典传统早在工资吞并教育之前,就把教育理解为塑造。柏拉图把灵魂的塑造当作正义之城的中心事务。亚里士多德主张,我们由做正义之事而成为正义的人,德性在于学会以正当的事物为乐,而判断的能力是由践行建造起来的,"一个人要成为他自己做不来之事的好裁判,即便不是不可能,也极为困难"。孔子在一个前提之上建起了一套伦理,几乎也建起了一个文明:人是被成就的,而不是生来如此的。而作为现代枢纽的密尔论证说,自由社会本身仰赖受过陶冶的公民,并赞成强制教育,视之为自由所容许的少数几种家长主义之一。
Axiacracy 取用这一传统的严肃,而拒绝它的僭妄。严肃之处在于:塑造是真实的,它就是要点所在,一个政治共同体可以正当地在它上面投入,正如它的祖先投入于大教堂。僭妄之处在于:以为教育者知晓何为善,并且可以把善安装进去。亚里士多德会让立法者把公民的灵魂塑造成一个固定的、可知的目的。学说保留他的方法,而谢绝他的认识论,即习养官能,绝不习养结论。分辨、并且善加爱憎与判断的能力,就一个人最终将珍视什么而言是内容中立的;国家可以培育这项能力,同时不宣称知晓它的公民该拿它去做什么。整章正是平衡在这道接缝上:培育珍视的能力是正当的,而这恰恰是教育轴存在所要守护的;规定价值的内容则为宪章所禁止,没有例外。国家不告诉你该相信什么、该成为谁。它只是把事情安排成:你有能力去决定。
除了学习者的尊严之外,政治共同体在此不能袖手旁观,还有一个更进一步的理由,一个宪制上的理由。Axiacracy 的正当性经由投票而运行:公民为各轴定权重,指定反价值,由此把价值构成为客观-可治理的。但一次投票只有在投票者是称职的判断者时,才正当地构成价值,而亚里士多德已经告诉我们称职从何而来:从践行而来,从做过、造过、用过而来。因此,教育底线不是众多便利设施中的一项。它是整条正当性链条的输入品质条件,是那份保证:设定权重的人有能力判断他们所权衡的东西。一个任由公民之塑造衰败下去的政治共同体,不只是更贫乏;它是在悄悄溶解自己自治的地基。
出资却不塑模的国家
正因为教育如此要紧,国家的手才必须被预先捆住,因为感知型国家的诱惑恰恰就在这里。一套跨人口测度塑造、并且在乎结果的装置,将无休止地被诱惑去用标准化过程来把数字做好看:一套课程,一套教法,一种被核准的受教育者的形状。密尔为一切时代点破了这个危险:"一种普遍的国家教育,不过是一种把人塑造得彼此一模一样的巧计",是一种加于心灵之上的专制。学说以一份有界的授权作答,而这些界限是宪制上的,不是政策偏好。
- 它出资,普遍地,不问阶层,作为一条底线,而不把钱导向任何学说。
- 它聚合地测度,测度群体的能力,绝不给灵魂排名;并且经由多元的、相互竞争的、可被质疑的测度者,绝非某一个部委的模具。
- 它矫正条件,即可及性的缺口、跌到底线以下的群体、结构性的匮乏,而绝不矫正人。
- 它让内容保持多元,如密尔所允许的那样,认证知识确已习得,同时拒绝在任何有争议的问题上偏引公民的结论。
亚里士多德的公式,一旦卸下他的精英主义,用八个字道出了这份安排:共同供给,多元目的。教育是一项共同的关切,即通往能力的普遍可及性,而绝不是一套被规定的灵魂课程表。百家争鸣于一份保证之内,这份保证是每一个孩子、每一个成年人都至少能够抵达其中之一:这就是那个设计。它矫正框架;它不指挥你的人生。而在某一所学校、某一个师承、某一种异端教法选择完全生长于国家所感知、所资助的园圃之外的地方,学说那片未受掌控的地带向它敞开着,不过那是后面某一章的主题。
教师作为价值转换器
有一个后果值得作为本章的结语单独提出,因为它翻转了一桩延续两个世纪的记账上的不义。在工资经济里,教学是一项成本。它在国民账户里表现为支出,在部委里表现为一行有待压缩的预算,在市场那本隐含的账簿里表现为压在生产性经济头上的间接费用,而教师的身份地位也随着这套记账而定。在 Æ-向量之下,这套记账被倒转过来。一位教师取用经济价值,即一份薪水、一栋楼、一些书,并把它们转换成教育价值:原本并不存在的能力,一份将比她活得更久的塑造,以及若无它、文明的遗产便会在一代人之内消亡的传承。在政治共同体真正据以掌舵的那件器具上,她不是间接费用。她是一位价值转换器,在教育轴上的生产性一如一座工厂在经济轴上的生产性那样清晰可见,而那位导师、那位教着学徒的师傅、那位教着一门语言的祖母,都在账簿上与她并列。斯密的告诫使这套安排保持诚实:他笔下那些无论是否用功都照领薪俸的牛津教授,"连教书的样子都彻底不装了",因此这条底线在自身内部保有选择、多元与相互效仿,而不是给一家垄断者拨上一笔捐赠然后听天由命。但这项改革的方向毫无疑问。一个终于看得见教学所创造之物的社会,不会继续假装教学只是在花钱。
那些被塑造过的心灵随后转向什么,即发现、科学、一个民族的认知生活,是下一章的问题。
在学说中
教育轴背后的衡量纪律,即聚合式感知、多元测度者、不给人排名,陈述于衡量,并受矫正,而非主导的约束;古典来源则追溯于关于孔子与密尔《论自由》的谱系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