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当劳动与收入分道扬镳
工业时代的契约,即以劳动换收入、再对收入征税以供养国家,正在悄然瓦解:机器接管了劳动,而价值照旧流动。本章追溯这一断裂,并引入使它得以显现的透镜。
设想一家中型物流企业在 2019 年的样子,再看它今天的样子。那时:四百名员工,调度员、文员与计划员;一份薪资流出去,化作三个市镇上的房贷与杂货;每两周一次的发薪,都把所得税与薪资缴款送进国库。如今:六十名员工,一套调度模型胜过昔日的调度大厅,利润率高过创始人见过的任何时候;而工资总额,也就是税基与消费基础,只剩下从前的七分之一。没有哪条法律被违反。没有谁被欺骗。每一步都是理性的,而且大多数客户得到了更好的服务。把这家企业乘以一整个经济体,你便得到我们这个时代最具定义性的经济事件:生产欣欣向荣,而昔日把它的收益运往家庭与国家的那条通道,正在收窄至闭合。
现代国家底下的那份契约
两个世纪以来,每一个国家,无论旗帜与意识形态为何,都倚靠着同一个操作性假设:人的劳动是经济价值的基础。这个假设很少被言明,因为它从来不需要被言明;它就是水。税收、福利、劳动法、大众教育、养老金,乃至国族认同中不小的一部分,都建在它之上。工业时代的回路是这样运转的:劳动赚取收入,收入支撑消费,消费与收入被征税,税收供养再分配与公共品,回路于是闭合。公民对社会产品的索取权,绝大部分经由一份工作来输送;而国家的索取权,也经由同一份工作,借薪资册与所得税来输送。劳动同时是分配系统、财政系统与尊严系统。无论是贝弗里奇设计社会保险,还是更早的俾斯麦,这些方案都把出自工资的缴款设为常态,把救济设为例外;二十世纪国家的整套架构,不过是一组螺接在工资通道上的管道。在一个机器与人的判断力互补的世界里,这是合理的设计。此前每一波自动化浪潮取代的都是特定的任务,被取代的工人转向机器做不了的任务,因为这样的任务总是存在,而且随着经济变富而增多。这份契约得以成立,不是因为有谁在强制执行,而是因为技术的结构在强制执行。
脱钩
人工智能消解了这种强制。当认知本身被自动化,产出可以上升而人对生产的参与却在下降,不是在某一个部门,而是全面如此;也不是暂时如此,而是作为生产函数的一项既定特征。令人惊异的是,一旦剥去古典经济学家的词汇外壳,他们对这套机理的预见何其精确。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描述了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同样数目的工人推动着不断增长的机器体量,因而投入资本中转化为活劳动的部分越来越小。拆掉劳动价值论的脚手架,关于人工智能的论断分毫不差地立住了:随着人均资本上升,以工资形式回流家庭的产出份额在结构性地萎缩;而自动化能够削减劳动需求,用马克思本人的话说,不只是相对地,而且是绝对地。关键在于,他表明这两条曲线出自同一个原因而分岔,于是总财富可以繁荣,工资机制却在侵蚀。这就预先堵死了一个只看得见金钱的国家惯用的自满辩护:可是国内生产总值在涨啊。国内生产总值之所以在涨,恰恰可能正因为那个正在掏空其下分配的过程。
密尔早一代人便供给了另一半,其句子读来宛如本十年的头条:对商品需求的增加,并不意味着对劳动需求的增加。消费与就业在原理上是脱钩的;人工智能使这一脱钩变得彻底,于是一个畅旺的消费经济可以与大规模的岗位替代并存。而凯恩斯给这一断裂添上了最残酷的转折:共同体越富,其实际产出与潜在产出之间的鸿沟越宽,因为财富越集中,消费倾向越低。他证明了一个经济体可以稳定地停留在低于充分就业的均衡上,而没有任何自我校正的力量在起作用。因此,一个被人工智能推向超高生产率的经济所面对的,不是一场过路的萧条,而是丰裕之中长期的贫困风险:能力闲置,是因为缺少需求,而不是因为缺少价值。与此同时,替代从劳动身上剥走的价值并没有蒸发。它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向自动化生产的稀缺互补品聚拢:算力、模型、数据、网络位置。谁掌握这些咽喉,谁就能攫取机器所产出的一切之中失控增长的那一份。
工资税国家的饥饿
顺着财政算术往下推,政治危机便清晰起来。国家的绝大部分收入取自劳动:所得税、薪资缴款,以及由工资收入支付的消费税。随着工资份额萎缩,这些收入无一不在萎缩。而国家的义务却朝相反方向移动,因为岗位替代所膨胀的,恰恰是工资税本来用以供养的那几张名册:再培训、收入支持、医疗。人工智能经济中的工资税国家,是一头以日渐枯竭之源供养日渐加重之责的生物;它在旧框架内的选项无一不坏:对剩下的工人提高税率,这会加速他们岗位的自动化;以未来的税基举债,而未来的税基正是问题本身;或者用它最擅长规避的税项去追逐流动的资本。更深的讽刺在于,国库是在丰裕之中挨饿。价值就在那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它只是移到了税制不去看的地方:移入算力、数据与位置的租金,移入在离岸凝结的资本利得,移入从不经过任何薪资册的盈余。密尔沿着后来由乔治磨利的那条线索,看清了其中的机理:节省劳动的改良会扩大地租。劳动份额的下降与租金份额的上升,是同一事件的两面;正因如此,后面的章节才能让补救自我供养:替代越严重,可用来抵偿它的租金池越大。但这一补救需要一个看得见租金的国家,而工资税国家看不见。
断裂通道上的补丁
各种本能的应对都有同一个缺陷:它们医治一条被切断的通道所显现的症状,却依然假定这条通道还在。再培训计划假定阶梯上还有一级机器尚未够到,于是把工人培训到那些自动化早已获得投资的职业上去。工资补贴与劳动所得抵免,在工资通道收窄之际付钱让人留在其中,而为此又要向那个正在缩小的税基征税。就业保障把国家征召为最后雇主,去雇人做经济已不再定价的活计,其结果要么是发明出应付差事的工作,要么是悄悄变成一笔戴着安全帽的无条件给付。家计调查式的救济成倍增加了监视穷人的官僚机器,却完全错过了结构性的要点:问题不在于某些个人没能找到工作,而在于工作已不再是生产与人之间的主要通道。即便是那些诚实的补丁,其中确有诚实者,也只是顺从了波兰尼所说的保护的节律,而未触及病灶。它们在一处未被触动的集中的下游再分配金钱,其资金又来自对劳动的征税,而劳动的衰退正是问题所在。这一切都不是在反对转型期的怜悯;这是在论证:一个只读金钱的国家,纵使国内生产总值上升、失业尚可控制、通胀合乎目标,也根本看不见那个正在失灵的变量。一个平台可以在增添数万亿市值的同时劣化注意力、消解职业、掏空社区,而仪表将记录为成功。财务上的成功不是文明的成功;一件只读金钱的治理仪器,在人工智能时代就是在盲飞。
作为价值转换器图谱的社会
修复始于换一副透镜。Axiacracy 不再以旧范畴的方式看待社会,即纳税人、雇员、公司、消费者,这些范畴无一不以工资通道为前提;它看到的是一张价值转换器的图谱:公民、家庭、企业、人工智能系统、机构、城市、基础设施,每一个都在持续地消耗价值、转换价值、创造价值,或者产生反价值,即未经同意也未获补偿而强加于他人的危害。图谱的边是流:商品与金钱,当然;但也包括被传授的知识、被维系的健康、被建立或被耗掉的信任、被消耗的注意力、被抽干的生态系统。在这副透镜下,治理就是对转换器之间价值流的协调与再平衡,并且是在许多维度上衡量,而非在价格这一个维度上衡量。这副透镜并不像乍听之下那样古怪。一个家庭早已这样看待自己;一位好市长早已这样看待一座城镇。德内拉·梅多斯会一眼认出这张图谱,即一个由反馈所支配的存量与流量系统;而她的学术纪律揭示了金钱透镜在结构上错过的东西:人的心智更容易留意流入而非流出,于是一个以价格为本的国家看见生产而忽略耗竭,看见平台的收入而看不见它抽走的注意力,看见本季度的增长而看不见它消解掉的职业。有两条告诫为这次重构划界。它是一副透镜,不是一纸许可:国家只可在自己能够诚实测度、且市场确实失灵之处据之行动,这一纪律由第一部分的下一章加以精确化。而且它不是一个要在每个细节上照字面据以治理的比喻;它是让金钱透镜所遮蔽者得以显现的仪器,从而使时代之问得以被提为一个工程问题:哪些流已经断了,何种再平衡能把它们修好?
Axiacracy 是什么,不是什么
有了这副透镜,本书的立场便可以对照其竞争者来陈述。Axiacracy 是一套通过看见多维价值并再平衡其流动来治理的学说:金钱从主权者降格为工具,强制受测度的约束,国家由非劳动所得的租金与被定价的危害来供养,而不是靠对劳动所得征税。它是一种第三立场,而其几何位置至关重要。它不是自由放任,因为自由放任把这场转型托付给恰恰其分配通道正在失灵的那个市场,并以集中不可能发生的保证来回应集中。但它断然也不是中央计划。市场继续出清配置;国家只为市场漏掉的东西定价。斯密的告诫在此被尊奉而非违逆:那种要指导私人应当以何种方式运用其资本的政治家,僭取了一种交给任何议事会或元老院都不安全的权力。Axiacracy 弃绝主导价值的野心,把自己限定于矫正价值。它也不是社会信用评分:Æ-向量是国家自己对聚合流动所持的、公开政治的、可修订的透镜,受隐私边界约束,不给任何人附上秘密的行为分数。它也不是废除货币:货币作为十轴之一存留下来,并作为使任何配置得以出清的清算层存留下来。最后,它也不是一份完成了的蓝图;它是一项带有试验台和一份诚实的未决问题清单的研究纲领。它的谱系是刻意混合的:多维价值与反集中的气质来自国内生产总值的批评者;市场的首要地位、劳动所得财产的神圣性,以及对非劳动所得的课征,来自斯密与乔治;按群体的保护来自宪政传统;反馈来自系统思想家。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会把我们此刻称作一个关键节点:同一场冲击,社会依其所带入的制度而分岔,或走向包容,或走向汲取;本学说正是一次刻意选择分岔的尝试,赶在新的租金凝结为一个新的统治阶级之前。那条后续每一项机制都要向之交代的立基箴言很短:它矫正框架,而不主导你的生活。
然而,一个提出要再平衡价值的国家,必须先说清价值是什么,以及它凭什么敢在不佯称读心的前提下去测度价值。这是第 2 章的工作,也是本学说赢得或失去其许可之处:超越价格的价值。
在学说之中
断裂论证的完整陈述见断裂,转换器透镜见作为价值图谱的社会,本学说对照其竞争者的自我定义见是什么,不是什么;思想上的欠债则在谱系中被逐位思想家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