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xiacracy 的经济学 · 第 4 章

货币的两个层级

普通货币既被要求保障生活的必需,又被要求储存私人的财富,而这两项差事朝相反的方向拉扯。Axiacracy 把它们劈开:一个必须流动的必需层,和一个不受触动的自由层。

1932 年冬天,蒂罗尔的小镇沃尔格尔正像当时大半个欧洲那样死去:悄无声息,三分之一的工人赋闲,市库空空。它的镇长,一位名叫米夏埃尔·翁特古根贝格尔的铁路工人,读过货币异端西尔维奥·格塞尔,于是尝试了一件没有哪个财政部敢做的事。小镇发行了自己的代用券,可用于支付工资与税款,却带着一个古怪的性质:每到月末,持有者必须买一枚相当于票面价值百分之一的印花贴上,它才继续有效。持有起来要花钱的货币,就是没有人愿意持有的货币。它动了起来。十四个月里,这种代用券的流通速度数倍于全国通行的先令,小镇重铺了街道,建起一座桥,让失业者有活可干,而周遭各地的失业率仍在攀升。数以百计的其他市镇准备效仿这场试验;奥地利国家银行为捍卫自己的发行垄断权,于 1933 年将其取缔,沃尔格尔重又回到共同的苦难之中。三年之后,凯恩斯在《通论》中停在格塞尔身上,称他是一位被不当忽视的先知,并给出一个这门行业至今仍未消化的判词:"贴印花的货币,其背后的想法是健全的。"

一件工具,两位主人

沃尔格尔究竟揭示了什么?不是一座小镇可以印出繁荣,它不能。它揭示的是:一件工具一直在承担两项彼此矛盾的差事;而当两项差事被分开,其中一项重新开始工作了。货币的第一项差事是供给:它是一个家庭据以支取面包、水、取暖与居所的凭据,即任何人都不可缺的那些物品。为这项差事,货币必须移动;躺在抽屉里的凭据喂不饱任何人。第二项差事是表达与储存:货币把自由的偏好带过时间,为冒险的事业出资,把收成存到来春,为一家人保住一份应对未知的储备。为这项差事,货币必须值得持有。一件工具,两位主人;而第二位主人饿着第一位,因为每一个作为储存被持有的单位,都是一个被抽出流通的单位,而它本可召唤出来的物品便不会被生产。

凯恩斯给这一冲突提供了精确的机理。他表明,每一种资产都有一个自有回报率:它的收益,减去持有成本,加上流动性溢价。小麦会烂,机器会锈,技能会淡忘,一切真实之物都带着保管的代价。唯独货币可以无代价地保管,于是货币"称王":随着财富积累,它的回报下降得最慢;而正是货币那个黏住不动的利率,"最终把其余每一种资产有利可图的生产都打了下去"。更糟的是,货币是购买力的无底之壑。当鞋的价格上涨,人们少买鞋而改买别的;当持有货币的"价格"上涨,也就是当恐惧上升、人们想要更多货币时,需求并不转向任何别的东西。它径直把支出整个吞下。囤积是价格体系无法用价格来抑制的唯一一种胃口,这恰恰也是它能够饿死其余一切的原因。而我们为把货币从藏匿处哄出来所支付的利息,按凯恩斯的读法根本不是对储蓄的报酬:"如果一个人把储蓄以现金囤起来,他一分利息也挣不到,尽管他储蓄得一样多。"利息是对不囤积的贿赂,是社会为赎回自己的交换媒介而付出的手续费。

另有两位更古老的证人指出,这套安排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的。亚里士多德观察到,货币是约定而非自然,"不过是一场空名……因为,若使用者以另一种商品取而代之,它便一文不值";他还划出了那条著名的界线:一边是家庭的供给,它有限度,因为需要有限度;另一边是为赚钱而赚钱,它没有限度。波兰尼补充说,货币是一种虚拟商品,"不过是购买力的一个符号……根本不是被生产出来的";因此把它的供给交给自我调节的市场,就等于让实体经济承受"货币的短缺与过剩",其灾难程度"一如洪水与旱灾"。一项周期性地淹没了采纳它的那个社会的社会约定,是可以被那个社会重新设计的。问题只在于如何设计。

必需层

Axiacracy 的回答是不再佯称一种货币可以服侍两位主人,而是把货币秩序分为两个层级,各有不同的持有规则。必需层是供给的货币。它是本书后文所述真实能力底线得以实际交付的通道:那份有保障的购买力,用以支取水、主粮、能源、居所、通行与连接,即底线物品。有三条规则界定它。它是被交付的,而不只是被允许的:每位成员依权利持有一份基本的支付能力,在必需的最低额度上不收费用,不作偿付能力审查,不设任何前置条件。它是不可侵犯的:必需的最低额度绝不能被冻结、扣划或切断,哪怕存在针对其持有者的合法命令,因为一个能够敲一下键盘就饿死公民的国家,握有一件任何宪章都不该允许的武器。而且它必须流动:必需层带有滞期费,即对闲置余额课取的一笔小额、公开的持有成本,直接承自格塞尔的印花货币与沃尔格尔的印花传统。

滞期费值得仔细说一句,因为它听上去像一种惩罚,实际上却是对一次意外的矫正。一切真实之物都会衰减,唯独货币不会。正是这种无代价保管的意外,赋予了货币对生产的否决权:凯恩斯明确指出,利率的下限是制度性的而非自然的,而对闲置货币课以持有成本便可将其消解。他甚至给出了剂量规则:把这笔费用大致设定为货币利率与充分就业时新投资回报率之间的差额。因此这笔费用不是一道固定的通行税,而是一件逆周期的工具,按治理回路本已在测度的那个差额来校准:当囤积正在扼杀流通时,它咬得最紧;当货币本已在动时,它趋近于零。在必需层之内,滞期费甚至算不上一种苦楚,因为必需层本就不是任何人应当储存财富的地方。它的存在是为了从公地流向家庭、再流向杂货商,如此流转下去;一堆囤起来的必需层货币与它自身的目的自相矛盾,正如一堆囤起来的借书证。贴在沃尔格尔先令上的那枚印花并没有让小镇变穷。它让小镇的货币去做了自己的工作。

更深的一点是心理上的,也是整个设计的枢纽。人们囤积交换媒介,主要出于一个原因:恐惧。那份预防性余额是一条私人的底线,一枚硬币一枚硬币地垒起来,因为并不存在公共的底线。Axiacracy 提供的正是这条底线本身,作为对真实能力的长设保证,而不是一堆家庭必须积攒并守护的东西。当安全以实物得到保障,它便不再需要用货币来模拟;囤积最深的那眼泉水不是被课税课掉的,而是从源头被抽干的。

自由层

底线之上是自由层,本学说在此的手法刻意轻柔,因为这里是市场经济栖身之处,而市场经济是要保留的。自由层就是普通货币在做普通的工作:价格、合同、工资、储蓄、投资、创业。自由层中诚实的储蓄受到绝对的保护:不会仅因一份余额的大小而对它课费;一笔以劳动所得耐心积起的财富,除了它的所有者之外不关任何人的事。利润信号毫发无损;企业家借贷、冒险,并保有判断正确的报偿。两层设计中没有任何东西授权国家为购买行为打分、指挥资本,或决定哪家企业配得上公民的惠顾。公民的选择就是那份报偿,而自由层是这一选择的媒介。

货币在此被保留,理由正是亚当·斯密给出的那一条:可分性。唯有货币"可以被分成任意数目的份额",正是这一性质破解了物物交换。一种试图以实物结清一切的货币秩序,或者用 Axiacracy 的语言说,试图让一笔教育上的收益直接对冲一笔生态上的损失,只会在各条价值轴之间重造物物交换的僵局。因此货币被保留为记账单位,以及一切须结清之事的清算技术,哪怕它已从价值唯一尺度的旧角色上被降格。流通本身则是霍布斯的那个古老意象:货币"周流不息,所过之处滋养"政治体的每一个部分。Axiacracy 保留这套生理学,只改变人们对血液所载之物的理解。

自由层中有一项保护是绝对的,而它对储蓄者的保护胜过对任何人:单位不可侵犯。负债国家最古老的诱惑,就是靠贬损尺度来逃脱自己的义务,即斯密所称的"一种背信弃义的欺诈式的不义",它以"勤勉节俭的债权人"为代价,让"懒惰挥霍的债务人"得利。一个已在公民地位上降格了货币的国家,会被怀疑愿意在购买力上把它变贱;因此这份怀疑要以结构来回应:重新计价,或以通胀抹去债务的任何做法,都被置于寻常政治之外,须经绝对多数的宪法性行为。滞期费绝不可与通胀相混。通胀是对每一位持有者、每一份合同的隐形课征,不经任何看得见的决定而施加,贬损的是量尺本身;滞期费则是对闲置余额课取的一笔公开的、经投票的、有上限的持有成本,它让单位、以及以该单位写就的每一份合同,分毫不损地保持完整。前者是对量尺的欺诈;后者是对停车位收取的租金。

接缝,以及那个始终没有形成的黑市

历史上每一种双重货币体系都被同一个幽灵缠住:接缝处的黑市。凡受限的货币与不受限的货币相兑换之处,两者便发展出不同的实际价值,巷子里出现一个汇率,套利吃掉整个设计。二十世纪那些被占领的城市与命令经济,讲的都是这个故事。Axiacracy 通过拒绝其前提来避开它:两个层级不是两种货币。只有一个记账单位、一条清算轨道;两个层级的差别在于持有的规则,即这份余额是为什么而设、能否被冻结、闲置时要付出什么代价,而不在于一个单位值多少。一单位必需层的权益与一单位自由层的货币,按同一个挂牌价买到同样的面包,因为它们本就是同一个单位。没有第二种价格之处,就没有价差;没有价差之处,就没有可供套利之物。而且由于底线是以对照诚实定价商品的购买力交付的,而不是以管制价格下的配给品交付的,也就不存在可供黑市寄生的短缺经济。两个层级在这个国家的每一台收银机前相遇,而接缝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那里没有任何有利可图的东西可活。

接缝处真正棘手的问题,正是凯恩斯在称赞格塞尔的那同一段里点明的:只对现金课滞期费是无效的,因为货币的流动性溢价"与其替代品的流动性溢价只有程度之别",而且"一长串替代品会顶上它们的位置",即准货币、外币、贵金属,以及并非为使用而是为保存而持有的土地。惩罚闲置的余额,囤积便迁入闲置的田亩。格塞尔本人也看到了这一点,因此他的自由货币方案是与一场激进的土地改革焊在一起的;他明白,一张贴印花的代用券若留着土地这条逃逸通道,就等于在一扇敞开的大门旁装了一道旋转闸机。Axiacracy 用本书已经描述过的那件工具关上这扇门:对非劳动所得租金的捕获。土地,以及每一种收益来自位置而非生产的资产,不再是逃逸的囤积可以栖身的避难所;这并非因为持有它被禁止,而是因为仅仅持有它所得的非劳动所得回报被收归公地。滞期费与租金捕获是同一项政策的两面,即普遍降低保管的报偿,同时让创造的报偿丝毫不受触动;两者缺一不可。正是这一对配合,而不是那枚印花本身,才是沃尔格尔从未拥有过主权去尝试的东西。

当货币被分层,什么会改变

想想这套架构对货币生活的三种慢性病做了什么。囤积同时失去了它的动机与它的回报:动机,因为安全是作为一条底线被保障的,而不是作为一份缓冲被积攒的;回报,因为闲置的余额承担持有成本,而通往闲置资产的逃逸路线被租金捕获收了费。与此同时,储蓄,即真实的储蓄,那种经由自由层为未来生产融资的储蓄,不仅未受损伤,反而被澄清了,终于可以同它一向被混为一谈的那种不育的滞留区分开来。

通胀失去了它的政治性。波兰尼对两战之间那场灾难的诊断分毫不差:"麻烦的不是低价格,而是下跌的价格",撕碎合同与生计的,是量尺变化的速率与方向,而不是它的水平,因为债务的调整总是滞后。因此,货币这条轴被按变化的速度加以监看,单位被宪法钉死;而且,这是波兰尼更深的一层告诫,货币规则要被公开地保持在民主框架之内。他所讲述的那种金本位是作为一种看不见的约束来统治的,它能够"制止财政部的行动",能够在不废黜民选政府的情况下使其归于无效,是一部伪装成中立经济学而被偷运进来的隐形宪法。Axiacracy 的货币框架恰恰相反:滞期费率、底线水平、必需的最低额度,全部公开,全部经投票,全部可修订,没有一样是凌驾于政治之上的自动机器。

而安全感的心理也被悄然改造。一个每户人家都必须私下囤积交换媒介以防灾祸的经济,是一个由八千万家小央行组成的经济,每一家都在恰恰错误的时刻理性地收紧;这份恐惧在个体是审慎的,在集体是毁灭性的。把恐惧抬走,节俭的悖论便松开了它的钳制。亚里士多德提供了本章应当以之收尾的意象:把美好生活归功于财物,"就好比把出色的琴艺归功于乐器而不是技艺"。一种任由乐器被囤积而音乐停下的货币秩序,正是把两者搞混了。沃尔格尔在那十四个月里没有搞混。这座小镇并不比邻镇更富有;它只是拥有一种停不下来的货币,于是一座桥建成了。两层设计就是这一洞见被写入宪法:一种在生命所系之处必须流动的货币,与一种在生活所在之处被留予自由的货币。

在学说之中

关于货币降格、滞期费剂量与不可侵犯单位的完整论述,见货币的两个层级,去商品化的论证见价值基底;对思想来源的处理,则见凯恩斯与波兰尼的谱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