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与信贷引擎
资本仍然来自最古老的源头:有人等待,另有人用这份等待所释放出的东西去建造。本章说明储蓄、信贷与投资如何被组织起来,使耐心得到报偿,使创造获得融资,而泡沫机器被退役。
在旧秩序的晚期经济中,单笔最大的货币创造行为,是抵押贷款办公室里的一次敲键。一家获准凭空变出存款的银行,以一块土地为担保把它们贷了出去;这笔贷款推高了土地的整体价格;更高的价格又为下一块地上更大的一笔贷款提供了理由;回路就这样转下去,直到整个国家的信贷机器主要被用来抬高业已存在之物的价格。本应为未来融资的机器,变成了把过去资本化的抽水泵。任何严肃的后继制度都必须同时回答两个问题:明年的资本从何而来,以及我们如何让这个答案不再是"来自对去年那块地的押注"。
明年的资本从何而来
亚当·斯密给出了那个不合时宜却永恒的答案:资本增加的直接原因是节俭,而不是勤劳。勤劳提供节俭所积累的对象;储蓄即是投资,是把当下的索取权释放出来、用以供养耐久存量的行为。忘记这一点的设计会把自己饿死。而一个以价值流为纲的国家确实有忘记它的危险,因为 Axiacracy 把货币从主人降格为工具,并把公民地位,即已实现之创造的 Æ 记录,严格设定为不可转让。如果货币被削减成一条薄薄的清算轨道而别无其他,消费仍将保有它的动机,节制却失去了自己的动机;储蓄者将无处可存,明年的资本也将无源可出。
因此这台引擎沿第 4 章所描述的接缝把货币的诸种功能一分为二。必需层在流通,轻薄、带有滞期费,为供给而非囤积而造。自由层则恢复储蓄动机所要求之物:一种可积存、可复利的价值贮藏手段,家庭或企业得以在其中积累已实现之创造的果实,并与公民账簿之间设有防火墙,使财富永不转化为公民权力。斯密所说的"改善自身境况的愿望",那个自娘胎起就伴随我们、直到入土才离开我们的安静动机,是被有意保全的。Axiacracy 与储蓄者并无争执;它需要储蓄者。
信贷:一项须获牌照的公共后果活动
那么,信贷是什么?在这一点上本学说也几乎逐字采纳斯密的说法:信贷并不创造资本,它调动死存量,使既有资本中更大的一部分变得活跃而具生产性。闲置的储备变成运作的资金;没有什么被凭空变出,只是有东西被唤醒了。由这一定义即可推出运作规则。信贷只以真实的、近期可实现的价值为依托而发放,且以本会闲置的资源量为限。期限必须匹配:短期的、可随时收回的信贷用于短期的、自我清偿的用途;长期资产交给耐心资本,绝不交给明天就可能被索回的钱。每一种信贷结构在面对危机之前,先要面对一场赎回检验。警世的例子出自斯密本人:艾尔银行以可随时收回的票据为慢周转资产融资,最终爆掉,把苏格兰一半的信贷一并带走。一个忘记期限匹配的国家,会在全国规模上重演那场爆炸。
为什么要牌照?不是因为银行家心术不正,而是因为信贷的后果具有公共性,而面包房的后果不具有。马克思称信贷是把生产推越自身限度的最强有力手段,也是危机与欺诈最有效的载体之一,而他注意到了其结构性原因:整个过度敏感的机体,支点竟落在一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准备金上。一项其失败模式落在所有其他人资产负债表上的活动,正是那种经民主指定、可计数的危害,Axiacracy 对它施加强制是合法的。因此银行仍是私营的、多元的、彼此竞争的;牌照附着于后果,而不是附着于所有权。同时有一条流被认作它本来的样子:信贷创造的铸币税,用马克思的话说,即一项全国性的节约变成私人利润的那道差额,是一条公地之流,而不是股东的奖品。有生产性的中介得到报酬;纯粹的发行特权得不到。
无计划的掌控
旧制度有两件指挥信贷的工具,Axiacracy 两件都拒绝。它不以法令设定利率:斯密表明,低于市场利率的上限会像漏斗一样把资本导向"浪子与空想的谋划者",即最不可能偿还的那些借款人;马克思则补充说,利率本来就没有自然的界限,有的只是参与者所造成的结果。信贷利率在生产性存量的回报率附近浮动。它也不设一个信贷委员会来裁定哪些部门配得到贷款;那是通过银行体系实行的中央计划,它会像其他每一种版本一样,死于米塞斯的经济计算论证。
相反,这台引擎改变的是信贷所能看见的东西。第一件工具是信息性的:Æ 地位账簿,即已展示、已实现之创造的公开记录,充当借款人品质的信号,于是信贷按创造的证据来配给,而不是按行政定价,也不是按借款人碰巧持有何种抵押品的偶然。第二件工具是结构性的,也是本章的枢纽:土地泡沫不是被监管掉的,而是从源头被抽干的。第 6 章确立了区位租金流向公地。而地价不过是资本化了的租金;捕获向前的流量,资产价格便收缩到该地块上实际能够建造与从事之事的价值。土地抵押品不再是一台永动机,因为信贷过去所资本化的那道非劳动所得之流,已不再可被私人据为己有。没有哪个银行家被禁止以土地为担保放贷;只是那里可供放贷的东西少得多了,而且贷款必须以该地块的生产性用途为理由,而不是以地面本身会升值的预期为理由。马克思提供了盯住残余部分的警报信号:由于价格等于租金除以利率,资产价格可以在其背后的租金持平时上涨,这纯粹是贴现率造成的假象。在 Axiacracy 之下,价格上涨而租金持平这一形态,是一项被点名的租金通胀警告,而不是值得庆祝的繁荣。
等待的价格与食利者的安乐死
在这台引擎里,谁挣得什么?界线就划在马克思与凯恩斯各自独立划下之处。马克思把利息,即看起来仅仅是占有资本之果实的那一部分,与企业利润,即资本运动与运作之果实,区分开来,并确认这一区分立足于一项客观事实。协调与承险的回报是劳动所得:无论在何种生产方式之下,乐队都需要它的指挥;经理的工资、承销商的判断、不确定性下对风险的主动配置,都是有可观察市场基准的真实服务。纯粹占有的回报则另当别论。凯恩斯说得直白:今天的利息并不报偿任何真正的牺牲,正如地租也不报偿任何牺牲;资本的所有者之所以能取得利息,是因为资本稀缺,而土地的稀缺或许有其内在原因,资本的稀缺却没有。利息本身是一种加在人为稀缺之上的稀缺租金,它适用于与其他每一种租金相同的规则:劳动所得的部分,风险、技能与判断,仍应支付;无功能的部分则受到约束并被捕获。
凯恩斯还开出了方法,而这恰恰就是本学说的过渡伦理:食利者的安乐死不靠征收,而靠消除稀缺,渐进、绵长、无需革命,同时以合理的报酬条件把金融家的智识与执行才干引向共同体的服务。Axiacracy 让这场安乐死取道货币框架,而不是取道一个国家投资委员会。凯恩斯把病因定位在把利率下限撑得过高的流动性溢价上;对货币各层课以滞期费,攻击的正是这个变量,它降低囤积流动性的报偿,直到用他的话说,资本不再稀缺。可以说,这比他自己那副把投资社会化的药方更纯粹地应用了他本人的分析:修正工具中的价格扭曲,让数量随之而动,而不是把投资职能揽进国家。
长期限有它自己的容器。基础设施、研究与能源要在许多年之后才返还其价值,斯密说,那太遥远了,不合银行的方便。因此这台引擎为一种容忍久期的、类股权的工具发放牌照:一份由国家承认的、对某项资产未来已实现价值的份额,在若干年里承担有风险的回报。该回报的比率可以受到约束;但绝不可被归零,否则固定资本干脆就不再形成。而整个结构立足于一项可信度保证,即价值权重租约:适用于某项已沉没投资的权重与价格,自承诺之日起,在一个由宪法固定的长期限内锁定。掌控可以改变新增活动的权重;但绝不可溯及既往地为已经沉没的资本重新定价。道格拉斯·诺思说明了为何这一条款是引擎的奠基石。1688 年之后,当英国王室终于自缚于不得强制借款与没收,直接的后果就是资本市场的爆发式增长:出借人把钱投向他们认为国家会信守约定的地方。一个感知价值的国家,一旦重新调整它的向量权重,就对每一笔沉没回报握有斯图亚特王朝规模的权力;除非它像 1688 年的宪制安排约束王室那样自我约束,否则建造者会停止沉入资本,而本书中的其余一切都将挨饿。
让赌场保持昂贵
投机会怎么样?凯恩斯把行为上的接缝划得比此后任何监管者都更锋利:投机是预测市场的心理,企业经营是预测资产在其整个存续期内的预期收益,而当一个国家的资本发展变成赌场活动的副产品时,这件事多半会办砸。他所偏好的补救,正是这台引擎所采纳的,以一般规则出之,不挑选任何单一赢家:对交易课以相当可观的转让税,一项换手租金课征,用他的话说,使赌场变得难以进入且昂贵,同时几乎不触动交易稀少、持有长久的企业经营。他还补上了一条感知装置照字面接受的警告:对作为整体的共同体而言,投资的流动性并不存在;那是一种私人的幻觉,一个合成谬误,任何系统性信号都不得建立其上。
换手之外,还有马克思所解剖的更深病理,即虚拟资本:作为对未来生产之索取权的信用凭证,那种市场价值与任何仍然存在的真实之物毫无关系的"想象的资本",货币仿佛在生出货币,身上却看不到自身来历的胎记。这台引擎的规则是,索取权必须始终系于可实现的价值,否则那道背离就要被捕获;典型的失败模式是复利的摩洛神,索取权不断累积,压向一切可能被生产出来的财富,全然不顾再生产的条件。有两项纪律加以防范。稳定器是真正逆周期且可以暂停的,因为 1844 年银行法教会了人们一条刚性阻尼规则会做什么:它在下行时收紧,并加速了它本为防止而设的那场危机;而杠杆则被封顶于系统的支点上,即整个机体赖以平衡的那份小小准备金。最后,是给国家自身仪表的一条警告:金融是经济中最易读的东西,它的利率每天以气压计般的精确被报出,而真实转化的利润率却仍是一片模糊的海市蜃楼。一个以信号质量为优化目标的传感器,会系统性地过度加权那条最被拜物化的轴。因此这台引擎刻意调低那个诱人的金融信号的权重,并把它对照其所脱离的底层转化来解读。
剥去这些词汇,剩下的是一台旧世界任何企业家都能认出的引擎,按旧世界任何经济学家都能稽核的规则运行。储蓄,并因等待而获得报酬。以真实价值为担保借款,利率不曾被任何法令碰过。冒险、建造、协调,并保有回报,只要你的资本仍然沉在那里,它就不会被重新定价。消失的是长在第一个经济体内部的那另一个经济体:对无人造就之地面的资本化、对无人能够兑现之索取权的复利累积,以及那座把自己误认作市场的赌场。信贷仍是创造的仆人;它只是不再充当地主的抽水泵了。
在学说之中
这台引擎的完整规格在资本与信贷中展开,并立足于货币的两层所确立的货币架构;对凯恩斯以及诺思的可信承诺经济学的欠债,见凯恩斯谱系页与诺思谱系页。